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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0-18 | 人世风光无限

没有死孝,只有活孝。两个小伙子想趁老人活着,尽尽孝。可癌症随便用什么药,一个疗程也得几千元。求遍亲戚朋友,他们估摸也只能借得几千元,得想办法挣钱。张放现在回厂上班,加上王浩夫妇的工资,再加上三人兼职挣的钱,也远不够两个老人看病的花费。三人好一阵沉默,都在想挣钱的事。还是玉莹先开了口:“有一个挣大钱的办法,就是太冒险,我都不忍说出口。”两个小伙子焦急地道“只要不是拦路抢劫,杀人放火,冒险怕什么?快说!”

  “张放在钢厂工作过,想找老同事卖铁矿不难。我们镇上的狮子山,刚好有铁矿,大跃进时开过,洞口还在。只是为钱万一出个事故,就不值了。”

  张放连连道:“值,值!怎么不值?不是为钱,是为情,为报父母养育之恩。哪怕是不治之症,只要老人还有一口气,我就要给老人治。”又苦笑道,“我都想人格不要,去当妓男。可是我愿卖,谁愿买呢?冒险我根本不在乎。只是我实在不愿拉王浩去冒险,可挖矿至少得两个人,——打眼放炮的时候,总得有一个人抡锤,一个人掌钎呀。”王浩拍了一下他肩头说:“我也实在不愿拉你去冒险,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屋漏偏遭连阴雨,咱俩现在成了难兄难弟了!先借上几千元,让玉莹请长假回避难堡去照顾病人。”

  “我提出的冒险,就没有让我在事外的心。借的钱,买上些药,让张放娘先照顾病人,孩子托付给我哥嫂,我和你们一同去钻洞子,要死同死,要活同活。”

  两个小伙子怎么说,玉莹都执意要去,只好这么决定了。唉,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叫人生死相许?!

  于是,王浩夫妇向厂里请了长假。

  登天难,求人更难,三人到处求人告借,只差没下跪,总算借了几千元。买了些药,交给张放母亲,骗老太太说是去西安打工。老太太送他们出村时,一再叮嘱:“活要险就别干。我们都活到岁数了,死就死吧,别死还害年轻人!”三人只会向老太太说放心话。

  贫困的家庭必脆弱,一经天灾人祸的打击就家破人亡。或者此别将是永诀,张放心里满是悲哀,真想向母亲跪别,却怕母亲不安,竟笑着向母亲说了句淘气话。

  苦好受,穷难熬。唉,钱,钱!

  玉莹镇上狮子山的铁矿,“大跃进”开时,因为一下子塌死了十几个人,才封闭了矿口。

  这几年原材料紧缺,县上曾有人又想开铁矿。只是挖矿首先得投资安全设施,狮子山是鸡窝矿,一块子一块子的,矿脉不连,挖着挖着就没了,投资安全设施化不来,不投资就有可能死人,所以那人只得作罢。

  张放本来没有权力欲望,不在乎钱,身上有着功利现实中少有的禅意气息,可父亲的病让他身上的禅意气息似乎没有了,追求起了钱,也将向权力靠拢。

  三人从一个熟识的煤矿主那儿,高价买了些雷管、炸药,然后雇了辆嘣嘣车拉着,上了狮子山。

  这个铁矿井既无任何安全设施,自然比下煤井还危险。毕竟血浓于水,玉莹的哥哥和其他亲属们,如果撞见她,并知她去挖铁矿,必然不把她逼回城,就不会善罢甘休,所以她用大围巾把脸包得严严的,以免他们看到。

  乡林场就在狮子山,但树木稀疏,少见飞禽走兽。前多年乡里把林场周围的几十户山民迁下山,才免得山成秃山。只是工资低,年轻人不肯来,场长和五、六个护林员都是老年人,分住在各处土窑里。三人挖矿,没有办相关手续。那很麻烦,还得花很多钱,而且他们没有资金,根本不够开矿的条件,只好偷着挖。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”,况且场长和护林员都是受苦遭难过来的,自然很同情遭难人,所以知道他们挖矿的原因后,便对外守口如瓶。

  井口边有一块平地,是当初挖铁矿的人平整出来的,可以堆挖出来的矿。离井口一里来路,有十来孔土窑,也是当初挖铁矿的人住的。如今土窑少门没窗。三人就分住在两孔土窑里。窗孔和门孔挂着草帘。窑脚地铺着干草,他们就睡在草上。张放住的土窑靠窗孔处,用石块支着案板和一口铁锅。他们吃饭没有蔬菜,只是清水煮面条,调点盐了事。

  面对这样的生活条件,张放连眉头都不皱。灾难,让他由大男孩变成大男人了。

  炸开封闭多年的矿口,只见里面阴森森的,洞顶的石块摇摇欲坠,冷不防就落了一身灰,三人只会倒吸冷气,却毫无退缩之意。

  放炮打眼时,张放老怕砸了掌钎的王浩手。偏偏怕处有鬼,越怕越老是砸王浩手。他干脆只掌钎,不抡锤。王浩抡锤也不是多老练,几次砸在了张放手上。手肿老高,疼痛难忍,张放却笑着说“没事没事”,干活不止。

  矿井是斜井,坡度也不大。他们把炸好的矿石,用架子车往井外拉。矿块一般都有几十斤重,用锨铲不动,只好往架子车里抱。铁矿石又楞角锋利,三人衣服袖子、前摆被划得破破烂烂的,肚皮、两臂也尽是划伤。每天早起四、五点,他们就草草吃过早饭进井,中午不出井,只啃些干馍,喝些白开水又干,晚上直到十点以后才回窑洞做饭吃,歇息。活极重,时间又长,开始几天,他们真吃不消,全身作疼,动一下都想呻吟,晚上倒在草上,又累又疼得难以入睡。好在时间一长,他们也就习惯了,身上不再觉太疼,一倒上草就像散了架,睡着后连动一下都不动。然而第二天,等不得天明,他们就起来,生火,做饭。场长叹道:“几个细皮嫩肉的孩子,我还只当你们干几天就会逃走哩,没想你们倒像铁打的!”

  生死一线间,三人早上进井时心都悬在嗓子眼上,到晚上出井时才稍稍有些歇心。洞顶不时就有矿碴和小矿块掉下。好在三人都戴着安全帽,头部倒不怎么样,身体其他部位,则伤痕累累。张放的腿、脚多次被砸伤,一直是在拐着走路。几次雷管未爆,都是张放排的爆。再怎么说,王浩夫妻还有孩子。要死,就让他这个没有孩子牵挂的家伙死吧。也正因为悬心,他们在矿井里,反老说一些轻松话。张放曾问玉莹:

  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为什么用漂亮来说我?”

  “你当时确实漂亮得冰清玉洁,简直让我吃惊了。不过,再漂亮,也不是我要的男孩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是一匹不羁的野马,不需要妻子来约束。我约束不了你,为什么还要约束你呢?”

  “你第一次见到王浩不吃惊吗?”

  “后来他常让我吃惊,但第一次见到时一点也不吃惊。”

  “难道他不漂亮吗?”

  “他是英俊。男孩漂亮就有点怪了。”

  “很对,我是个古怪的家伙。”

  “搞艺术的人不古怪,倒让人奇怪了。”

  提心吊胆,灰头土脸,汗流浃背干了两个来月,上天偏心,没有出大事故。井外场地上的矿石,已堆得像小山一样。张放估摸可卖四、五万元,便坚决叫停。上天不可能总偏心他们,得见好就收。

  两个月前,张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五、六岁,两个月后,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五、六岁。长期不见阳光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肉乎乎的娃娃脸蛋不见了,颧骨凸起。两个笑靥,都成了两条皱纹。却分明瘦骨铮铮,一股子西北硬汉味。

  雇了辆“四轮”,王浩夫妇往山上卡车能开到的地方转运矿。张放则换上干净衣服,去钢厂见老同事。同事们自然责怪了他一顿。既然矿已挖下,同事们只好帮忙将其卖到了钢厂。

  张放回去,和王浩夫妇一面装“四轮”转运矿,钢厂的卡车一面拉运。又是二十来天大辛苦,总算将矿全运到了钢厂。帐结下来,共卖了四万七千元。

  拿着钱下山时,艳阳高照,云霞满天。近处绿草茵茵,远处泉韵潺潺。两只美丽的蝴蝶,在他们身边飞舞追逐,飘逸轻盈。好事多从难处来!想着这几个月他们似从地狱里走了一趟,三人只觉人世风光无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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